8月上旬召开的全国农村改革与发展座谈会的消息一经本刊报道后，在社会上产生较大反响，根据读者要求并经领导审定，现将中农办主任陈锡文在这次会议上的讲话整理刊发。

这次会议在山西省委、省政府的指导和支持下，在中国农村杂志社周密的筹备和策划下，在山西省农业厅协助下，在全体与会人员认真积极的参与下，会议开得非常成功。至少大家都听了兄弟省份发展的经验，对自己省份的发展有借鉴意义。

这次会议重点围绕进一步提高农业综合生产能力、发展农民专业合作经济组织，明确明年农业农村工作主题这三个方面，进行了深入的研讨，相信会对今年中央农村工作会议有很大帮助。下面，结合体会谈三点意见。

一、关于当前农业和农村经济形势

从去年发出中央一号文件以来，农业农村经济形势出乎意料的好，既得益于政策，得益于各方面的努力和工作，又得益于市场，还得益于气候。但大家都谈到目前的形势正处于一个转折点上，下半年乃至明年农业农村经济形势很多不确定，问题却显现出来了，所以下半年以至明年能不能像党中央所要求的那样、像人民群众所期盼的那样，能够发展得又快又好又健康，其中确实需要我们认真思考。

1、下半年乃至明年的农业和农村经济工作，到底靠什么调动农民的积极性。一年半来，政策对于调动农民积极性起了很大的作用，2004年、2005年中央一号文件对农民的优惠政策有很多，但作用最大的是“两减免、三补贴”。“两减免、三补贴”，之所以能起这么大的作用，一方面政策是非常亲民的，另一方面政策的力度是空前的。去年“两减免、三补贴”的资金是451亿，今年继续加大力度，继续增长251.4亿，今年农民实际拿到的“两减免、三补贴”的资金达到702亿。今年各地采取了加快减免农业税的政策，农民得到的实惠是220亿，现在全国只剩下四省区对农民收取农业税，但税率很低，仅有2个百分点。今年国家还对592个国家级扶贫重点县和省定扶贫重点县实行全部免征农业税，明年这四省区剩余的县如果全免，农业税就没有了。

 2004年的一号文件提出，三年之内要把粮食风险基金一半用于对种粮农民进行支持，中央和地方粮食风险基金总量为302亿，去年粮食风险基金对农民补贴额是116亿，今年在此基础上又增加16亿，为132亿，距302亿的一半151亿还差19亿，加上农业税的15亿，共34亿。去年对几大作物的良种补贴是28亿，今年又增加了3亿。如果不增加新的补贴性项目，减免只有15亿。

这一年半以来农民积极性如此之高与我们补出去的702亿是有关系的，但是下一步到底靠什么来调动农民的积极性，而且无论是价格、成本、气候在一定程度上都不如我们经历的这一年半。所以这个问题要我们在分析形势的同时，针对当地的实际情况有清醒的认识。好不容易使农业、农村经济发生重大的转折，不能只维持一年半后，又使形势逆转，要高度警惕。这也是我们下半年农业、农村工作必须攻克的一个重点，必须要形成调动农民积极性的一个长效机制。

2、税费改革后，基层怎样能稳得住。温家宝同志在税费改革工作会议上讲，2006年如果全部免除农民种地税收的话，那么在中国历史上绵延了2600年之久的农民交纳皇粮国税的历史就终结。但会不会真能终结，关键是看农民负担会不会反弹。因为基层工作还要做，人还在，很多事情并不是一下能够解决的。所以下一步的工作要两头考虑：一是考虑农民的利益能够继续保住，而且能够通过其它渠道提高，调动农民的积极性；二是帮助基层干部，包括被分流的干部解决工作经费和工资待遇问题，帮助基层稳住。有人认为农业税免了，基层就没有钱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农业税虽然免了，但中央财政替农民掏了钱，中央财政由于免除农业税专项对地方的转移支付是664亿。这些钱就是为了在确保农民减负的同时保证农村基层组织、农村义务教育的正常运转。据我们了解，今年省市一级政府对县、乡两级的专项转移支付已超过200亿。到明年，中央、省，包括一部分市，由于农村实行减免农业税收制度而增加的转移支付要达到900亿。这900个亿落实到哪里了？是否划到了县以下，尤其是乡村两级，这关系到我们这次税费改革的成败。到去年年底，全国乡镇数37300个，如果上级的转移支付每个乡镇150万，至少需要570亿，我国现在行政村68万个，如果每个村给5万元运行费用，需要340亿，两级共需910亿，保证基本运行不是问题。大家要认真调查一下税费改革的转移支付是否用到了税费改革上。过去农业税、农业特产税和屠宰税在征时，合在一起是400个亿，由于实行了农村税费改革的试点，把“三提五统”都划为农业税及其附加转进去了，实际上转进去的这部分，基本上都由转移支付拨下去了。900亿和税费改革之前的1250亿相比是少了，对于乡村两级来说要自行消化350亿，但实际上没有这么多，教育的经费中央在增加，仅仅是对西部地区教育的专项经费每年是100亿。所以，税费改革以后乡村两级自行消化的费用量不是很多，几头工作做好，巩固税费改革的成果不是做不到。当然，随着我国国力的增强，要不断地增加对解决“三农”问题的投入。

今年八月份胡锦涛总书记从四川考察回来后提出：给予农民的实惠不能减少，行之有效的政策不能改变，随着国力的增强，要不断地增加对解决“三农”问题的投入。这是今后一个长期的目标。我觉得近两年来做农业工作的同志有一个心情比较舒畅的感觉，党和国家重视，全社会重视，支持帮助也多，工作也很有成效。2004年总结全年经济工作的时候，温总理讲：农业是整个国家经济运行中最亮的亮点。同时，我们必须清醒，认真地对待农业和农村工作中面临的新情况、新问题，才能保证这个来之不易的好形势发展下去。否则，发生逆转也是可能的。

二、对当前社会经济发展阶段的判断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后半期以来，前后十年时间。1996年曾经是农民收入创造高峰的时期，增幅达到9%，之后一路下滑，到去年出现一个马鞍型，增幅达到6.8%，还没有超过1996年的水平。1994年粮价大涨，导致物价上涨，迄今为止物价水平最高的就是1994年，物价上涨21.7%，而粮价涨了50%。十四届五中全会中央关于第九个五年计划的建议，提出来的目标是：到2000年争取粮食总产量达到9800亿斤，而在1996年当年我国粮食生产就突破一万亿斤，1996年农业发展出现高峰后到现在十年间，农业农村经济的内在和外在因素都发生了很大变化。

1、1998年中央作出了我国农业和农村经济进入新的发展阶段的判断。粮食等主要农产品从长期的供给不足到现在总量的大体平衡、丰年有余。从90年代后半期开始，整个农产品市场的需求发生了重大变化。由于经济的快速增长，收入的不断提高，生活质量的不断改善，恩格尔系数快速下降，人们对食品的品种、营养、安全、质量等要求迅速提高。由农产品供给长期短缺，突然转变为对提高质量的要求，引起农业科研单位、技术人员、政府管理引导等的不适应。最近十年我国农产品品种大量增加，由国外引进的蔬菜、水果品种大概有1200多种，质量也明显提高，同时提出了食品安全问题。粮食生产的产量问题最终取决于市场的引导，但是只靠即时价格，那么粮食生产就会陷入无序状态。相对来说，我国现在的市场发育是滞后的、不成熟的，农民得不到准确的信息，政府提供的服务不能适应多变的市场形势，不能满足农民的需求。

2、进入新阶段，中央提出推进农业和农村经济结构的战略性调整是非常科学的。入世后，农产品市场进一步对外开放，主要农产品的关税配额年年在增加。在这种条件下，国内产品难以满足需求，国外产品就会乘虚而入，我们自己的农业就面临更强的挑战和压力。去年我国农产品出口是逆差，出口粮食1000多万吨，进口粮食2000多万吨，到去年年底局势才有所扭转。进入新阶段后，农民视野开阔，一批高素质的农民、农民企业家涌现出来，农民得到不断成长。

3、在世纪之交，基本实现了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框架，总体实现小康。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对农业发展毫无疑问是一个长远的制度保障，但农业还是一个弱势产业，我们的政府未建立比较完善的对农民的保护体系，我们的农民是在缺乏政府支持保护体系的情况下进入市场经济体制的，因此在市场竞争上处于不利地位。现在大部分农民种粮的心态建立在自给或者是无奈的基础上，基于这种心态上的粮食安全问题非常脆弱。所以说，在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过程中，必须加快完善政府对农业的支持保护。

4、最近一个时期，工业化、城镇化步伐明显加快，农业占GDP的比重迅速下降。2003年农业占GDP的比重为14.8%，去年占15.2%，这也是每一个国家在现代化过程中的必由之路。在这一过程中，由于方方面面机制不健全，农村的资金、土地、劳动力三大要素大量流失，当然农村存在一部分剩余劳动力，但现在农村流失的大部分是中青年劳动力。怎样才能把有知识、有文化、有能力、懂经营、善管理的中青年骨干农民留在农村，避免农村要素大量外流，农民利益受损？这是我们面临的一个突出矛盾。这些问题都是新阶段出现的新问题，我认为应作深刻思考。

十六大报告中第一次提出了“统筹城乡经济”，十六届三中全会第一次提出“以人为本”，十六届四中全会提出了“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对农业、农村工作从江泽民同志在十六大提出统筹城乡经济社会发展以后，在2003年初的中央农村工作会议上，胡锦涛同志提出了：要更加关注农村、支持农业、关心农民，要把解决好“三农”问题作为全党工作的重中之重，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并明确提出全面建设小康社会最繁重、最艰巨的任务在农村，提出了“多予、少取、放活”的重要方针。正因为我们在发展过程中存在不科学、不和谐的方面，中央才提出科学发展观和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它是一种观念，一种思路，形成了一种局面，需要深刻的认识。

5、我们需要认真研究现代化问题。什么是现代化？什么是中国的现代化？现在很多地方的现代化就是模仿美国、日本、欧洲，有些地方甚至比纽约、巴黎、东京建设得还漂亮。但是现代化不能模仿，美国人口比我们少10亿，能源消耗占世界40%，我们的现代化达到美国的水平是不现实的，怎样走自己的现代化道路值得我们深思。很多国家在城市化、工业化的过程中，出现三个方面的问题，其一，城市化发展占地问题，大量农民失地，产生大量的劳动力涌入城市，受雇于工厂，从而完成工业化和城市化的进程。其二，对劳动者的盘剥问题。其三，农民失地后在城市难以生存，又无法返回农村，形成贫民窟。现在，我国不少的城郊接合部也存在类似问题。

对我们现在的发展要提出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是不是我们只能走人家走过的道路。这个问题还必须非常严肃认真地去思考，这样的发展方式、发展途径、发展目标是不是适合于我们。从这个角度去看，党中央提出的科学发展观，构建和谐社会，有极强的针对性，极强的现实性，当然也有很深刻的历史性。从农业国发展到工业国、在通过城镇化推进现代化的过程中，存在很多矛盾。一点矛盾、一点新问题没有是不可能的，但要从我们的社会制度、从我们政党的性质、从我们对人民的承诺这个角度去划分情况才行。作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怎样在现代化过程中审视我们的目标、审视我们的行为、审视我们的途径，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中国13亿人到底有多少人能进入大中城市？温家宝同志曾在社会改革会上提出了这个问题。中国发展之路就决定了我国的“三农”问题的解决方式和解决程度，一定要结合起来考虑，没有统筹思想，中国“三农”问题解决不了。处在这样一个背景下，应当鼓励各地的基层干部群众为解决“三农”新矛盾和新问题去积极进行理论创新、体制创新、机制创新和实践创新，要走出一条新路。但每个国家都有法律框架，有意识形态主导，从来没有创新可以随心所欲，在整个城镇化过程中，体制机制的创新有三个基本点必须固守：一是党和政府必须树立同农民关系的准则，这个准则写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加快农业发展的若干决定》里，就是必须在经济上保障农民的物质利益、在政治上尊重农民的民主权利，再怎样创新，这个准则不能丢；二是宪法规定的以家庭承包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这是我国农村的基本经营制度，这个不能更改；三是粮食稳定增产、农民持续增收两个方面必须坚守。

三、关于明年农业和农村工作需要研究的几个问题

这次会议上，大家提出许多好的看法、意见和建议，经过归纳、整理、提炼，我觉得明年农业和农村工作需要研究解决12个方面的重要问题：

1、深化以农村税费改革为主要内容的农村综合改革。农村综合改革内容之多、任务之重大家要有充分认识，国务院去年安排以税费改革为主要内容的农村综合改革有十项内容：乡镇机构改革、农村义务教育体制改革、县乡财政体制改革、化解乡村债务、完善一事一议、国有农场体制改革、解决农业费税尾欠、农业税征管体制改革、建立减轻农民负担的长效监督机制和探索城乡统一的税制。这十项任务去年国务院已经安排五个部委去调研了。2004年中央一号文件提出农村四大改革，一是税费改革，二是粮食流通体制改革，三是农村金融体制改革，四是农村征地制度改革。这四项改革都有进展，但远未完成。十六届三中全会提出的关于征地制度改革的基本前提就是实行世界上最严格的耕地保护制度，原则就是要控制征地规模，保障农民权益。通过什么办法来完善和健全现行的征地制度？就是要严格区分公益型用地和经济型用地。

2、按照统筹城乡发展的要求，形成以工促农、以城带乡的新体制，促进农村经济社会的全面发展。从农业、农村和整个经济关系讲要搞好五大统筹，一是统筹城乡规划，这个规划不是建设规划，不是哪个部门的规划，做规划时一级政府、一级部门都要充分考虑到怎样才能做到在这个规划期内让城乡更加趋近于协调发展。在做规划时就是要按照总书记提出的“总体上我们国家已经进入了以工促农，以城带乡的发展阶段，因此要更加自觉地调整国民收入的分配结构”要求，考虑国家的、政府的基本建设投资，考虑各级财政开支中的城乡比例，也要考虑引导信贷资金投向在城乡之间的合理流动，只有将这块调整过来，才能看出来国民收入分配结构正在调整，才叫统筹城乡规划。二是统筹城乡基础设施建设。三是统筹城乡的市场发育，尤其要统筹城乡之间的土地、资金、劳动力等要素市场，逐步推进建立城乡统一的、公平的土地市场、资金市场、劳动力市场。四是统筹城乡的社会事业发展。五是统筹城乡的社保机制。

3、继续推进农业农村经济结构的战略性调整。农民增收和农业农村经济结构的战略性调整不能以损害粮食为前提，我认为真正的粮食安全问题不是中西部地区，而是在东南沿海经济发达地区。今年粮食供销缺口430多亿斤，其中福建140亿多斤，上海90亿斤，广东粮食的2/3要靠外地，江苏、山东现在也都需要调配粮食。有关部门预计，再过十年这些地方粮食供销缺口会超过1600亿斤。

4、加快推进农业的产业化经营。农业产业化经营光是龙头企业加农户看来不行，只有进一步推动发展完善农民合作经济组织，才有可能使龙头企业在追求自身利润的过程中也尊重农民利益。

5、促进农民各类合作组织的发展。合作制产生的基本条件，一是商品经济市场，二是财产的载体，有人认为原来的社区集体经济有存在和发展壮大的必要，因为它在社区范围承载多种功能，但也不能变为合作经济，合作经济具有加入自愿、退出自由这一特点。当今，发展农村经济特别需要农民各类合作组织的参与和制衡。

6、加快农业科技进步，建设现代农业。包括社会化服务体系、技术推广体系、发展节约型农业、农村循环经济、农业标准化、农产品的检疫检测体系。

7、推进城镇化，加快农村剩余劳动力转移。这是富裕农民的一条根本出路。我特别想说明一条，对我们国家的城镇化切不能过于乐观，因为农村人口的数量太庞大。对将农村人口转化为真正的城里人的过程有多难、有多长，要有充分的估计，有清醒的认识。去年年底，按照户籍统计城镇人口的比重是27.5%，比按居住地统计的41.8%低十几个百分点，所以完成城镇化这一目标对中国来说是极为艰难的。

8、加快发展农村教育、文化、卫生等社会事业。

9、大力发展县域经济。这么多人都进大城市是不行的，小城镇要发展，乡镇企业也要发展。要有相当部分的人继续在县和县以下从事二、三产业。

10、关于土地制度的改革问题，既包括征地制度，也包括农村的基本经营制度。

11、正在开展第二批党员先进性教育。按中组部安排，第三批的党员先进性教育明年将在农村全面展开。

12、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是代表着城乡统筹、促进农村经济社会全面发展的一句纲领性口号。新农村建设有三点必须讲清楚：第一，必须从当地实际出发。第二，必须讲清楚具体搞什么。要因地制宜，有长远规划，分步实施。第三，不能下指标，不能急功近利。不要不合实际地盲目模仿别人，绝不能把它当作重新加重农民负担的借口。我认为在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过程中，先要把我们眼前能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好，使农民生活得到改善。搞新农村建设要珍惜国力、珍惜民力，这是我们搞新农村建设的一个最根本的前提。

这12个问题中我认为包容量大、亟待解决的一个是以农村税费改革为主要内容的农村综合改革，另一个就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要从实际出发，通过统筹城乡发展，通过贯彻以工促农，以城带乡，继续对农民实行“多予、少取、放活”来把农业、农村全面搞好，把农村的经济社会真正引入全面发展的轨道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