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郭安杰
春节,本来是个欢欢乐乐的日子,宋大庄村民老张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老房拆了,新房未建,他在冰天雪地的寒风中迎来旧历新年。没地方住,只有在自家地头临时搭建的窝棚里招待亲友,一家几口挤在窄小的棚子里,没有一点过年的滋味,而宋大庄像他这样过节的村民占了三分之二。
这一切,都源自于古宋乡政府在去年年底迫不及待地进行的宋大庄村盘重新安置工程。
步步紧逼
宋大庄地处商丘市南部,位于市里的主干道神火大道末端东侧和三环路内侧交叉处不远的地方,该村的耕地紧紧地挨着这两条道路。这里,包括和邻近的几个村子一起,被商丘市政府规划为科研教育园区。
前两年,离他们村不远的地方相继建成了商丘市职业技术学院和华侨良浩高级中学。村民们听说因为建良浩高级中学的事邻村人一直和乡政府闹意见,补偿费太低,农民的生活没有着落。宋大庄村民正在庆幸自己衣食无忧的时候,没想到的事却突然降临。
2004年,11月11日下午,宋大庄村民正在悠闲地唠着嗑,古宋乡党委书记胡学华带着乡干部来到村里,他宣告了由于要建设商丘市第一实验小学,需要征300亩地,包括宋大庄整个村子都要全部拆迁的消息。
听到这件事后,当时的宋大庄村民可谓喜忧参半,他们想:既然拆迁,肯定会有一定的补偿,只是不知道怎么补偿,以及如何安置,新的宅基地怎么划分?村民们心里对此感到七上八下的,没有个准谱。
11月13日,乡里开始丈量宋大庄的土地和统计村里的建筑物及附属物。同时要求村民舍小家、顾大局,为古宋乡的发展做点牺牲。
此后不久,乡里很快就根据商丘市的规定,把拆迁补偿按照不同的标准发到村民手里。据村民们反映,他们所获得的补偿,基本上能够建成原来房屋样子。可是此时乡里并没有解决村民的安置以及新宅基地的划分问题。
12月18日下午,乡政府在宋大庄召开拆迁大会,要求村民服从大局,限期拆迁。在此过程中,乡和村里的干部做了部分村民的工作,在新的宅基地还没有划分的情况下,把房屋拆了。12月20日,胡学华在宋大庄宣布,限期5天之内必须拆迁完毕,3天后商丘市领导亲自来检查工程进度。一时,拆迁进程猛然加快。
祸从天降
12月21日,豫东大地突然下起了暴雪,气温骤降至零下12度左右,没有取暖设施的村民躲在被窝里还瑟瑟发抖,那些已经拆了房子的村民只能住在窝棚或破旧的小房子里。
次日下午,天空依然飘着雪,乡里派来了推土机,把几户村民的果树园和麦田给推平了,这些果园和麦田是为了作为新村盘的宅基地使用。可是,乡里并没有说这些土地的具体征用价格,只是每亩补偿400多元的青苗费(这个数字后来涨到了600元/亩)。此时,村民们听说如果划新的宅基地,还要另外交钱的传言。村民们的情绪因此开始激动起来,村民赵秀琴家因为耕地征用较多,当天还和乡里工作人员发生了争执。
雪刚刚融化,乡里又开始紧催村民们拆房。12月28日,村民隋庆友家,因为家庭劳力不够,请来亲戚帮忙拆房。可是万万没想到,在拆房的过程中,由于墙体突然倒塌,致使来自其他村的葛红兵当场砸死,另一人重伤。由于事发突然,谁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当时的场面显得很乱。此后,关于乡干部各种版本的传言不胫而走。有人反映,在听说砸死人后,乡干部都吓跑了,村民们跟他们借个手机打急救电话都不给;还有人说,事发后,乡干部也不到医院去看看受伤的病人,认为那是户主自己的责任。联想到在拆房时那些乡干部步步紧逼的情景,这些传言激发了村民们的不满情绪,纷纷通过各种渠道反映情况,一下子引来了好几批媒体记者。由于记者的采访,当地政府停止了宋大庄的拆迁工程,他们的说法是天气太冷,要体谅村民的苦处。可村民们不理解的是,为什么非要等到出了人命,记者来了才知道体谅农民?
怨声载道
年关近了,可自从发生砸死人的事情之后,乡政府的大小官员再也不来宋大庄了,拆迁得一片狼藉的宋大庄村民只有眼巴巴地在冰天雪地中过起了大年。
春节前几天时,乡里派人给那些拆了房子的人家每户送来10斤大肉、10斤粉条、1条被子、50斤面。偶尔,这些善良的村民们还会怀着期盼的心情,梦想着就像每年春节电视中播放的那样,上面的领导能到他们村来一趟,慰问慰问,然后在电视台里播放一下,“这样多少也能让俺心里好受些。”老张自嘲地笑了笑。
整个春节过完了,也没见到上面的领导到村里来。老张的心情更加沉重,他发愁拆了的房子还能不能盖起来,“砖瓦都涨了价,我这大半年因为这事也不能出去打工了,只有耗在这里。这一折腾家里少收入好几千块钱,说实话,谁也不愿意拆,不拆也不用操这个心,受这个冻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鸡蛋碰不过石头。”村民王友保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我们是拗不过政府的,满意不满意都得拆,到最后肯定都会拆完的,没办法。”
“我问你一下,你说这乡政府有没有权利征这么多地?我们也没看到拆迁许可,他们这样做是不是合法呢?”赵秀琴不止一次地向记者提出这样的疑问。
“告状?不敢,拆迁那几天吓得连觉都睡不好,还敢去告状?”赵秀琴曾经一个人到商丘市市委上访过,但是人家说不够上访条件,不接待她,她只好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春节前后,记者先后两次到该村进行调查,感受最深的是当地老百姓法律知识的贫乏,以及骨子里的那种温顺。其实,他们很容易满足。
“中央的精神都是好的,可下面的干部待俺们老百姓太残忍了。”张爱玲一肚子的怨言。
利益驱动
“说句良心话,我们这些乡干部真苦,上面压得紧,老百姓也不理解。”在宋大庄蹲点的古宋乡宣传委员陈萍一脸的委屈。
她用“掰开揉碎”这个词来形容所做工作的细致程度和良苦用心。在她看来,上面有睢阳区政府和商丘市政府管着,乡政府只能认认真真地“把活干好!”
据了解,商丘市政府把宋大庄以及周围的几个村庄列为市科技教育园区,近几年在那里相继建了商丘市职业技术学院和良浩高级中学,征用的都是农民的土地,宋大庄的村盘搬迁以及土地征用都是由商丘市政府直接推动的
“这一切都是一些人在捣乱,一句话是利益驱动。”陈萍提起宋大庄的情况时说,“村里人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认为,宋大庄很多村民都想卖地,对拆迁补偿也很满意,现在之所以出现一些问题,就是因为个别人在捣乱。他们为了多分点宅基地,或者是多拿点补偿,就暗地里活动,阻挠乡里的正常工作。“我们已经发给村民每户1000元租房费,让他们到城里面去租房,不让他们在地头建房,可是他们就是不听,我觉得他们是想等到政府让拆这些房的时候,再向政府要价。”陈萍觉得自己对农民的心理把握得很准。
“以前交那么多东西还种呢,现在农业税取消了,啥都不用交了,难道还不愿意种?”村民老张这样反驳说,“我们要是住在城里,住到什么时候?到时候回不来怎么办?”
“肯定有不满意的地方,这是很正常的。他们(村民)只是想获得更多的好处。”睢阳区政府宣传部的栾新锋私下里谈了自己的看法。
显然,村民对征地补偿费的具体数额有疑惑,每亩地补偿2万元,在他们看来有些偏低。但是此次矛盾的焦点倒不在于征地费用的高低,因为乡政府目前还没有具体实施可耕地的征用,只是要求先把村庄占有的土地给腾出来,问题是在具体实施过程中是否有点太霸道了。
据知情人介绍,当地政府之所以迫不及待地让村民搬迁,一个重要原因是和国土资源部2004年11月12日公布的新版“征地补偿标准”密切相关。
该标准规定,如果给予被征地农民的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合计按30倍计算,仍不足以使农民保持原有生活水平的话,当地人民政府将从国有土地有偿使用收益中划出一定比例给予补贴。
11月13日,河南省《大河报》刊登了这则新闻,当地政府看到后怕村民了解到这一政策,对征地补偿有新的要求,更加不利于征地以及拆迁的进行,于是紧锣密鼓地加快了征地和拆迁安置工程的步伐,想在政策被村民们了解之前造成既成事实。13日当天就到该村丈量土地和统计村里建筑物及附属物,此后,很快确定了补偿数额,并开始发放给村民。12月18日召开拆迁大会,20日乡党委书记胡学华就要求5天之内必须拆完。
一位知情人告诉记者,在这种背景下,农民的那些“利益驱动”在当地政府的“利益驱动”下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农民的小算盘,又怎能打得过政府呢?
还在继续
今年的春节后,天气的严寒仍在延续着。
前段时间偃旗息鼓的古宋乡政府又要开始干“活儿”了。
“下一步就是把村里的新宅基地划好,原来的住房没拆的要拆掉,反正他们已经签过协议,不拆也不行。”陈萍向记者介绍了下一步的工作计划。
与此同时,村民们各种形式的上访活动也开始了。附近几个村里比较活跃的村民联合起来,给中央单位和各大媒体寄发上访材料,打电话反映情况……把希望寄托于上一级部门的干预。
因为他们担心,等到拆迁完毕以后,村民面临的就是要失去世代耕种的土地,原本每人2亩左右的耕地,被第一实验小学征用后,基本上没有多少地可耕了,可补偿费又那么的少。
村民们和乡政府在默默地较着劲儿。不知道宋大庄村民面临的将是怎样的命运?本刊将继续对此事进行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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